自7月7日霍尔木兹海峡通航争端引爆冲突以来，美伊之间来之不易的停火化为泡影。
美军对伊朗境内目标的轰炸持续，打击范围从沿海军事设施向核设施周边及民生基础设施蔓延；伊朗则针锋相对，将战火烧向美国在约旦、巴林、科威特等国的军事存在。
这是7月18日在伊朗霍尔木兹甘省拍摄的遭空袭损毁的桥梁。
当特朗普威胁“可能很快”打击伊朗“镐山”地下核设施，伊朗回应将打击地区内美国及其盟友“所有利益”时，国际社会不得不直面一个紧迫追问：这场螺旋升级的冲突，会否滑向不受控的全面战争？
从“对等报复”到“全面放开”
双方红线何以尽失？
据公开数据显示，自7月7日以来，伊朗的袭击已造成近百名美军人员“被认定受到不同程度伤害”；美军则将打击目标从沿海军事设施扩展至桥梁、发电厂、通信塔、海水淡化厂等民生基础设施。
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主任孙德刚指出，本轮冲突“主要是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管辖权”——伊朗强调其对海峡拥有“无可争议的管辖权”，美国则坚决反对，要求“回到战争前的自由通航状态，伊朗不得进行收费”。这一核心分歧使得双方的政治目标从一开始就难以调和。
冲突的直接引爆点还深埋于6月签署的美伊谅解备忘录的模糊条款之中。6月17日，美伊双方在多方斡旋下，围绕霍尔木兹海峡通航问题达成的谅解备忘录正式签署。这份协议承诺保障商船在海峡的安全通行，表面上为持续紧张的波斯湾局势按下了“暂停键”。然而，在关键条款上留下巨大的解读空间——是否承认伊朗对海峡的主权管辖、60天后能否收取服务费、航线由谁批准与检查，均未明确界定。
这是6月22日从阿曼穆桑代姆拍摄的霍尔木兹海峡上的船只。
在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问题专家李子昕看来，这种“刻意留下的模糊空间”本意是为了让双方“求同存异”以达成协议，“伊朗主张对海峡拥有主权管辖，商船未经伊朗批准走南航道，等于直接挑战了伊朗对海峡的整体管辖，因此伊朗采取了强硬的军事手段予以制止和惩戒。”但伊朗对商船的军事打击恰恰触碰了美国的红线，挑战了美方主张的其是海峡“传统保护者”的角色及其军事威慑力。
最危险的变化，是此前双方曾自我设限的军事“红线”已全部被打破。李子昕在分析本轮冲突与此前几轮的区别时指出：“此前，美国在打击伊朗的过程当中曾有所顾忌，包括当时在打哈尔克岛时明确规避了能源基础设施，在民用设施上也未涉及。但到现在，这些红线全部被打破了，这意味着双方军事行动的升级已基本没有了外部约束。”
更关键的是，此前双方还保持着某种“对等原则”——评估受损程度后给予大体相当的回击，形成一种“带节奏的阶梯式报复”。但这一次，基本上已经快要放弃所谓的对等原则，完全采取一种全面铺开的方式，放任军事打击，损害不断被扩张。
这张7月16日发布的视频截图显示，一艘美国军舰在发射弹药。
孙德刚进一步剖析了美方立场转变的深层逻辑。美方在签署备忘录后发现，“谈判框架没有办法达到美国的既定战略目标”——伊朗在执行协议时采取了比美国预期“更为严苛”的解读方式，在霍尔木兹海峡的管控问题上不仅没有实质性让步，反而借模糊条款强化了自身主张。美国认定这种“模糊空间”已不可持续，因此“完全放弃了之前的政治接触模式”，转而通过军事升级来“重新校准与伊朗的谈判基础和共识框架”。换言之，军事手段正从“施压工具”上升为“主要手段”，冲突性质面临质变风险。
“镐山”核设施：
美国会否按下核按钮？
特朗普两次点名伊朗“镐山”地下核设施，使局势增添了核维度。“镐山”位于纳坦兹核设施附近，据信深埋于花岗岩山体下90至140米处，国际原子能机构从未获准进入核查。
7月23日，在美国华盛顿白宫，白宫新闻秘书莱维特出席记者会。
从战术层面看，打击“镐山”存在显著的技术瓶颈。李子昕明确指出，美国现有钻地弹无法打到百米以下的核心设施：“假如去打‘镐山’，也只能是对其入口通道、通风设施进行打击，造成掩埋效果，而不是彻底摧毁地下核设施。”
不过，打击行为本身的象征意义和政治冲击力远大于实际损害：“摧毁核设施这件事本身，在伊朗看来就是一个明显的政治升级。”对于已将核能力视为国家安全最后底牌的伊朗而言，哪怕是针对外围设施的打击，都将被视为战争性质的根本改变。
“美国的军事打压并没有让伊朗屈服，因此美国很难通过军事手段达到政治目的。”孙德刚进一步揭示了特朗普面临的战略困境。一方面他希望“速战速决”，但伊朗在作战方面还有很强的战略韧性，而且，伊朗已明确划出红线——若美方攻击核设施，将视其为扩大战争行为，美国及其盟友在地区内的所有利益都将成为打击目标。孙德刚认为，伊朗这种表态体现出不惜一战、以战止战的决心，对美国起到了威慑作用。
孙德刚同时指出，伊朗的强硬表态“更多是一种心理战”，目前美国和伊朗都没有做好全面爆发战争的准备。从美国国内政治来看，尽管参议院通过了允许特朗普采取特别军事行动的决议，但双方的投票票数很接近，美国国会和民主党对于特朗普升级对伊朗的战争也起到了很大的限制作用，变成全面战争从美国国内来说也没有条件。
7月20日，在伊朗首都德黑兰，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出席每周例行新闻发布会。
李子昕还补充了美方军事行动的另一层约束——军备库存问题。他指出，美方在进攻性武器方面“能力是存在的”，真正限制其能否持续高强度打击的，是防御性武器是否足以保护自身基地和地区盟友。这意味着即便美方有升级的意愿，其实际作战能力也存在“天花板”，这一结构性短板可能迫使美方在短期高强度打击后不得不寻求停火窗口。
双海峡封锁与阵营对抗
全球何去何从？
美伊冲突的影响早已溢出双边范畴，正在从两个维度重塑中东地缘格局：一是能源咽喉的“双封锁”风险，二是地区阵营对抗的加速成形。霍尔木兹海峡通航量据报已降至“零”，伊朗明确宣布只要美军“侵略持续”，海峡将一直关闭。与此同时，也门胡塞武装与沙特爆发新一轮冲突，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禁运，曼德海峡面临封锁威胁。
孙德刚警告，一旦双海峡封锁成为现实，“油价会进一步上升，供应链不光在波斯湾地区，对亚丁湾地区也会产生重大影响”，“红海到苏伊士运河的航道也会受阻”——海湾石油若无法经红海出口，油价还要涨。
对此，国际能源市场已剧烈反应，7月22日布伦特原油盘中突破每桶95美元，创6月中旬以来新高，能源价格飙升正直接转化为全球通胀压力。
这是7月17日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一家加油站拍摄的油价牌。
在地区阵营的应对上，一个关键变量是阿拉伯国家的态度。孙德刚明确指出，“目前来看，美国和伊朗的冲突变成全面的地区战争可能性不大，阿拉伯国家不愿意卷入到这次战争中”。尽管伊朗近期对科威特海水淡化厂的打击已触及生存性问题——科威特90%的饮用水依赖海水淡化，但截至目前，地区国家总体上仍保持极度克制的立场。
李子昕则对局势可能的失控路径提出了更严峻的判断。他认为，一旦对民生设施的打击造成“其他国家社会运转的巨大困难”或“大量人员伤亡”，“完全有可能导致地区国家抛弃既有中立立场，转向美国阵营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沙特在红海方向“想要有所突破、维护自身利益，必须借助美国力量”，因此沙特与美国的进一步合作“是较大概率事件”。
孙德刚也指出，美国正将“亚伯拉罕协议”的推进作为与沙特民用核合作的前置条件，试图构建“包含以色列和阿拉伯盟友”的统一反伊朗阵线，“这一进程目前还处于起步阶段，一旦冲突延续，阵营对抗的形式会不断被固化和强化”。
关于未来走向，孙德刚认为，美国和伊朗之间的临时谅解备忘录仍然是有效的，“经过一段时间的打之后也会回到停的局面，只不过需要一点时间”。他指出，特朗普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以兵临城下的压力迫使伊朗回到谈判桌前，他自己也不愿意承担太大风险让美国深深陷入中东冲突——以往美伊面临大规模战争时最后都是悬崖勒马。
7月18日，在伊朗霍尔木兹甘省，车辆在一座遭空袭损毁的桥梁附近排队等待。
然而，孙德刚同时强调，当前“和谈的主动权掌握在伊朗手上，不是在美国手上”——伊朗要求美国承认其对海峡管辖权、解冻240亿美元海外资产、解除海上封锁和石油禁运等，若无法满足这些条件，“伊朗认为时间在它一边”。
在孙德刚看来，美国目前的军事行动实际上是一种“走钢丝”式的双重目标追求——既要“通过有限战争削弱伊朗的军事能力”，又要“避免陷入大规模地面战”。但问题的核心在于“有限战争”本身就具有内在的不稳定性：当双方都相信自己“能坚持到最后”时，冲突的刹车便难以找到。
南方+记者 曹嫒嫒 泠汐
策划：张会玲
图片：新华社
新玺配资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
